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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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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把荆梦竹送上车,开出市区很远了,荆梦竹还在为妈妈花了恁多的钱而深感内疚。她这次回来没能见到爸爸,大妹偷偷跟她说,爸爸一直关在医院的学习班里,过年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初三就回医院了。荆梦竹怕妈妈难受,没有问爸爸的事。

她在客车里靠窗坐着,密封的车厢里空气很浑浊,使得她很难受。上车前她还吃了晕车药,这会儿噪子干燥,还瞌睡得厉害。于是她穿着厚厚的棉猴,围着厚厚的围巾,戴着爸爸医院厚厚的白口罩,戴着妈妈打的厚厚的手套,双手爬在前头的椅背上,随着汽车的颠簸睡了起来。

蒙蒙胧胧之中,她觉得坐在旁边的人往里头挤了挤,她便主动地将身体往里挪了挪,依旧闭着眼睛昏睡。突然车颠了一下,旁边人的将胳膊肘子划到了她的胸上,她马上警觉起来,发现身边那个年轻女人换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尽管荆梦竹为刚才他那一下有些难堪,可车颠得恁么厉害,哪能谁不碰谁一下?她下意识地又往里挤挤,双手再次搭在前面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可这回却不一样了,她清楚地感到自己搭在前头椅背的手腕儿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猛抬起头,见身旁男人迅速将手闪了下来,脸扭在一边看着窗外。

荆梦竹表面上看着柔弱,其实遇到事她并不害怕。就放下两手,面朝前方,低沉而严厉地问身边的年轻男人:“你要干啥?!”

身边这个男人从穿着上看象是县里的人,他一听到荆梦竹的低声质问,吓得慌忙扭回头,朝车厢后头打了个招呼,接着就起身往车厢后走去。刚才坐在荆梦竹身边的那个青年妇女又重新坐在了荆梦竹的身边。荆竹分析他们可能是两口子。直到下午四点车进了秋杨县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那个流氓才抱着个小孩儿慌忙下了车。荆梦竹身边的年轻女人也跟了下去,匆忙出了汽车站。荆梦竹最后下了车,看着那三口远去的背影,她在心里骂了声:“流氓,王八蛋!”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气。

出了汽车站来到街上,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荆梦竹还是第一次自己到秋杨县城。今天肯定是赶不回冬青公社了,得找旅社先住下。经人指点,她来到了县城边唯一的国营旅社,全县城也只有这一家旅社。

荆梦竹背着挎包进了国营旅社的大门,左看右看没有见服务员。到门口的登记室里看看,还是没有人。她便东张西望地往里走,迎面碰到一个身穿肮脏白工作服的女服务员,刚张嘴想问,女服务员就象认识荆梦竹一样,话也懒得说,扬起手朝旁边的门指了指,示意荆梦竹进去,然后差身而过。荆梦竹往那个门里探头一看,见屋子里满满地摆着床,尽里头有两个女人。她犹犹豫豫地走进了屋里头,才看清里头躺在床上的是个老妈妈,旁边是个年轻的姑娘,大概是女儿吧。荆梦竹主动跟她们搭上了话,才知道她们确实是娘儿俩,妈妈有病,是到县城来看病的。

荆梦竹见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只有她们仨,就走到窗外跟前往外看,见外头是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水池,水池的旁边就是旅社的食堂。想起自己中午饭也没有吃,就强忍着晕车的难受出了屋门,走过走廊,来到了后头的小院。先在冰冷刺骨的水下洗了洗脸,又走进旁边的食堂花了一毛钱,吃了碗稀饭和一个馍夹咸菜。完了她又花两毛钱买了四个馍,好留到路上吃。还要赶八十里路呢。

回到了大屋后,屋子里的灯就亮了。她挑了几张床,可是个个被褥都是黑漆漆的,实在是难挑出一张干净的。最后只得找了张看起来还算白的被褥,上下翻了翻,生怕有臭虫、虱子。尤其是怕染上有虱子,那东西逮上了可不好收拾。床上的被褥又硬又小,她踅摸了一圈儿,见墙角那张床上摞着一大堆被子,就到那翻出了两床被子,铺到了自己选中的床上。

睡在床上她心里还直犯嘀咕:刚才人家那娘儿俩说这里一张床要八毛钱,咋就没人问她要钱?直到第二天她摸黑起床走到那来客登记的窗户前,依旧没有人问她要店钱。就这样出了旅社,她才觉得窃喜,脏是脏可省了自己八毛钱。同时又觉得自己象做了贼一样心虚。

在拂晓的微光里她上了通往冬青公社的大路,见还没有人问她要住宿费,就甩开了两条长腿开始赶路。

十七岁的荆梦竹只身赶路,路过冬青公社的时候她没有停下,那里她不认识一个人。直到圆圆的月亮升了起来,四周的稻田和田埂仿佛都在银色的梦里,把她前头的一条大路照得越发寒冷、宁静,只有她和自己影子,终于来到了里棚集。

虽说她已经知道那“哟……呵呵……”的凄厉尖叫不是狼,这一带也没有狼,可前头尽是上上下下、弯弯曲曲的无人小路,她说啥也不敢往刘庄赶了。咬咬牙走进了集上的卵石小路,敲响了夏姐姐的家门……

第二天她谢别了夏姐姐回刘庄。一走过村口的水塘,上到村口那个大土堆边,就看见了两排新茅茅屋。前头三间,后头两间,没有拉院墙。离那头老支书的家不远。荆梦竹知道队里给他们的知青点盖好了。她一时心情复杂起来:难道真的叫我们在这里一辈子?

又过了半月,荣桂花先回来,接着张亚萍和花星萝也回来了。等付恒洲、古长雷和单连山都回来以后,他们便从牛棚搬到了村前的新屋。

荆梦竹、张亚萍、荣桂花、花星萝她们四个住在前头,一间是宿舍,中间是堂屋,一间是伙房。付恒洲、古长雷、辛兆朝、单连山四个男的住在后头那两间。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一点烧的了,几个人就天黑跑到水塘边的新稻场上去拽队里的稻草捆。这些稻草是生产队派大用场的:搓草绳、打稻种包……都没有给社员分。见这些厚脸皮的城里学生老是烧队里的稻草,侯队长嘴上说说,可是也没有办法。

又过了十来天,老支书从大队捎信回来,公社通知全体知识青年到公社集中办三天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还交代他们带上各自的被子和三天的口粮。于是八个人就一起背着行李、大米来到了公社。

学习班在公社卫生院隔边的一个废粮库里。女知青住在大院子东头竹林边的几排破瓦房里,男知青住在大院西头的废澡堂子里。

刘庄的知青小组长辛兆朝刚报完到,那七个人就一起拉着他找吴宪章,刘庄知青点没有烧的了问他咋办?辛兆朝面带难色地说:“咱们是来办学习班的,咋能提这事。”

张亚萍和花星萝就说:“你不吃饭啦?你不去找,我们去找。”又嘟囔说:“还是小组长呢,啥事都不办,光知道开饭的时候来吃饭。”

荆梦竹也对辛兆朝有意见,她先回来的这一段时间里,都是她想办法弄烧的,辛兆朝只管来吃饭。不过,要说他也够可怜的,七个人都回玉阳市了,就剩下他一个,东家混一顿,西家混一顿,半饥半饱的混了恁长时间。

他们找到了吴宪章,就七嘴八舌地说了刘庄知青点缺柴的事。吴宪章眨巴着他的水泡眼笑着对他们说:“莫急!莫急!学习班结束的时候,我把你们的情况向牛主任反映反映。”

他们到学习班来才知道,吴宪章在公社只是个普通的干部,他属于公社办公室牛主任管。这个牛主任的名字叫牛替金,知青们都私下笑话他的名字——“牛蹄筋”。

学习班头一天的上午是公社的马书记给全体知青做报告。他姓马,同样也长着一张阴森森的大马脸,连一嘴大黄牙也象马牙一样的宽大。他坐在主席台上,披着军大衣,时不时地把军大衣往肩上擞擞。马书记做报告的时候,下面的知青交头接耳,根本就不知道他讲了些啥,反正还不是当前最流行的政治术语。可一到晌午开饭,院子里的气氛就热闹了。个个饭碗里的饭菜都堆得满满的,蹲在院子里,站在屋檐下,门外大马路边,对面的河沿边,都是闹哄哄的。到了下午分组讨论,公社的街上、卫生院里、公社大院儿里、路边、河坡,都是三五成群嘻嘻哈哈的知青。

第二天上午,是个老贫农给知青们忆苦思甜。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哭着说:“日他、日他、日他地主,日他、日他、日他阶级敌人,日他们——恁狠,不我们都不当人哪?日他、日他、天大,地大,都没有日他、党的恩情大……”下面的知青们个个都憋不住偷偷直笑。

下午的小组讨论更自由了,很多人都跑到附近的知青点玩去了,有的干脆逛到了县城里。荣桂花、张亚萍和花星萝跑到卫生院里转去了,荆梦竹不想去,她被河对面的风景迷住了。她一个人下到路边的坡下,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双手揣在怀里抵挡着刺骨的河风。脚下的这条河,河面很宽,水流缓慢,清澈得能见到水里的沙子,水面上还不时地有鱼儿弄起的涟漪。她忘了寒冷,恨不能一下就钻到那可爱的水里,去抓住那些活泼可爱的鱼儿。她抬眼看去,河那边是一片干净的沙滩。远处是一道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被层层叠叠的黄和红染得分外妖娆,简直就是一副巨大而美丽无比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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