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行,哪能脏了你小姑娘的手呀!”张大嫂说啥也不叫。
等荆梦竹挑水回来的时候,张大嫂还蹲在塘里的石台阶上抡着棒槌捶打着,“啪、啪……”捶打声回响在村头。
荆梦竹把水挑进屋,张亚萍和花星萝忙着抬起水桶往缸里倒水。她就把刚才张大嫂说的话给她俩讲了。三个人都很同情。她们听说这地方妇女生小孩,从来就不到医院。找个接生的在家里头生。她们还听说,这里的妇女生小孩儿,就在屋子的地下放些稻草和草木灰,让产妇坐在小板凳上,丈夫从后头搂着,小孩就掉在地上的稻草上。产妇坐月子也就是喝点红塘水,吃点荷包蛋。哪象城市里的妇女,再穷,生小孩儿也得上医院哪。张大嫂家是地主成分,她就刚可怜了。家里就他两口子,四个挨肩大的女儿都还需要她照顾。
三个姑娘越说越觉得张大嫂可怜,就商量吃了饭一起到大队部去一趟。她们现在和社员一样,农闲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饭。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就过了晌午。三个人掂着刚买的半斤红糖十个鸡蛋送给了张大哥和张大嫂。
晚上躺在床上,荆梦竹想,别看农村妇女没有文化,可她们并不糊涂,同样背着沉重的出身包袱。别人生了儿子都得意洋洋,可她却说是“为人民生了个敌人”……
张大哥在刘庄最穷。他的父母在“砍大锅”的时候饿死了,却留给他了一个地主成分。他家那三间破茅屋歪三扭四,黑乎乎的草搭拉在屋檐下,象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为人热情的张大哥、张打嫂从不邀请知青们到他们家去,说是怕城里的学生笑话。荆梦竹一直以为这是他们两口子的客气话。可今天她和张亚萍、花星萝到张大哥的家后,眼前的情景真的令人吃惊:一进堂屋,就见地下土坯拦着一大堆稻草。上头堆了床破烂的黑土布被子。四个女孩儿拖着鼻涕,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围着地上一个瓦盆,你一勺我一勺地舀着里头的菜饭吃。她们身上的衣裳破得耷连着,比城里的叫花子还脏。她们手里的勺子也是用根木棍,前头瓦了个窝儿。那装饭的瓦盆半在地上坑里,想必是张大哥两口子怕孩子们把瓦盆弄打了。
和四个女孩儿对应的是堂屋门后栓着一头猪,它也把嘴插在地上的一个瓦盆里吃着食。不同的是,它的瓦盆里是粗糠和潲水。
堂屋的一边是张大哥和张大嫂的卧室,里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土墩子支着一张竹笆子床,张大嫂搂着她初生的儿子睡在一堆黑棉絮里头。另一侧就是他家的伙房,低矮黑暗,一个黑矮的锅台连着地上的乱柴草。
当时张大嫂没有想到三个城里的女学生会到家里来看她,慌忙从床上起来,荆梦竹她们劝住了她,把红糖和鸡蛋放到了锅台上就告辞了。
没两天,老支书从大队给捎信儿,说接公社电话通知,叫盛立马上到公社去一趟。第二天盛立就从公社回来了,跟任何人都说公社叫他去有啥事。
冬闲,盛立和付恒洲俩也比较守墩儿了。天天晚上,他俩就跟几个男社员在屋里胡侃八侃到半夜,再睡到吃晌饭才起床。
这会儿他俩拱在被窝里东拉西扯,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真是“站着饿,躺着饥,睡着能吃两簸箕。”
听到门被轻轻地晃了晃,两人都懒管,躺在被窝儿里不理睬。门外的人又转到了他们的窗户边,低声而急促地喊:“小盛、小付!”
两人一听,是白大哥。盛立和付恒洲跟白云龙很是说得来。别看白云龙还戴着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在人前头沉默寡言,可只要和他俩在一起,就变得健谈。这个林业大学生毕业生见多识广,尤其是讲起植物,真是个大专家,叫盛立和付恒洲佩服得象两个小学生一样。他俩才不管啥反革命不反革命,公开喊他白大哥。
两人立刻从被窝里跳下了床,盛立先跑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的白云龙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寒暄了一句:“又打搅你们了……”便呜咽起来。
门外刮进了一阵寒风,盛立忙把白云龙拉进了屋,关上了门问:“你咋啦?白大哥?”
白云龙说:“桂茵叫邵排长梆在村后头的山坡上,恁么冷的天……”
付恒洲赶紧问:“为啥?”
白云龙说:“她薅了他家的菜。”
两人一听,岂有此理!啥菜恁金贵?把病人也给捆起来!走!白大哥。两人拉着白云龙就往后山坡奔,老远就听到了马桂茵的哭骂声。走到坡前,见侯山贵也站老远在那看,一见他俩来,就低声跟他俩说:“邵长喜可真狠哪!手伸到马桂茵嘴里头,从腮帮子上掐下来一绺子肉。你们看,她满嘴是血。”
这时的马桂茵只穿着她喜欢的那件红毛衣,下身就是条破秋裤,光着的两只脚已经冻得黑紫。她的双手被反绑在一棵小松树上,半个脸都糊着黑血疙痂。邵长喜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掂着个树条子,气吁喘喘地,一边咳嗽一边抽打着马桂茵。他抽一下,马桂茵就大声喊一阵子:“我是小铁梅!”
邵长喜的树条子就照着她没头没脑地抽打一阵子。马桂茵又大声喊:“我是红色娘子军!”
邵长喜又抡起树条抽,喘着粗气狠狠地说:“屁!你是反革命家属!反属!”
盛立和付恒洲赶紧走到邵长喜面前,问:“邵排长,咋打一个疯子?”
邵长喜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学生是不知道,她害死人啦!把俺家菜地那点过冬的菜全薅啦!真是祸害人哪!”
盛立和付恒洲忙笑着劝他:“算啦,算啦,她是神精病。”
谁知邵长喜不买他俩的账,“呸”了一口:“她是反属!”又看着绑在树上的马桂茵说:“你他娘的还想当李铁梅、红色娘子军哩!你是反革命家属!”
马桂茵翻着白眼珠子看着他。邵长喜又举起手里的树条子要抽,盛立对付恒洲使了个眼色。付恒洲就一步跨到邵长喜的脸前,照着他的膀子猛地一拍,笑着劝道:“别生气了!邵大排长!”
这一巴掌差点没把邵长喜拍爬下。盛立就来到马桂茵身后,三下两下解开了那捆得紧紧的麻绳,然后对站在远处的白云龙说:“白大哥,快领嫂子回家去!”
白云龙过来拉住了妻子的手,见她的双手被勒、冻得成了黑色,真是欲哭无泪。前不久,他带着妻子到玉阳市的精神病院去看过病,医生说她这病要是环境好一些,病会渐轻,慢慢会治好的。他没有钱住院,只能带些药回来。本想叫可怜的妻子在县城里养病,可他年迈的老岳母实在是无能为力。
邵长喜见白云龙两口子走了,他可不敢惹眼前这两个男知青,特别是盛立,大队刘昌园支书见了他还客气三分哩。听说他进了县城,县第一把手的家他都平趟,公社更不在他的话下。
他对盛立和付恒洲谦卑地笑着说:“日他,马桂茵越发疯了,好几家的菜地都叫她薅了薅,不打她,她不长记性。”眼睛却紧盯着盛立手里那跟捆马桂茵的麻绳,这可是他家的一件好东西——新搓的又白又长又光的麻绳。
盛立也冲他咧了咧嘴,把手里的麻绳举到脸前,从腰间摘下钥匙串,打开上面那把锋利的小刀一截一截地把麻绳挑断成了好几截,一把撒到了邵长喜的面前。站在一边的付恒洲哈哈大笑起来,故意看着邵长喜说:“小盛呀!你这家伙真是捣蛋,看,邵排长都心疼得眼里都快掉金豆儿了!”
说罢,俩人嘻嘻哈哈,扬长而去。身后邵长喜的咳嗽声好象被憋住了,只剩下了喉喽。
今天看到一个农民这般残忍,依着盛立的脾气,他真想槌邵长喜一顿。他最看不起这个邵长喜,人穷得裤裆裂叉着,三十岁娶不上个媳妇,病成那个熊样,却最爱欺负老实人。本来就认不了核桃大俩字,却老是手里攥着个小破本子,好开个会、讲个话。
盛立最近心里很是窝火,也正想找地方撒撒气。谁都不知道!这次公社叫他去其实是一件重大的好事:部队看中了他和荆梦竹,到公社点名要他和荆梦竹去当文艺兵。可一政审,荆梦竹政审被涮了下来,只叫他一个去。他听了这个消息后就想,要是能和荆梦竹一块儿去当兵该有多好哇!去他妈的狗屁政审吧!那一会儿,他好象看见自己和荆梦竹都穿上了军装……一会儿,又看见自己走后,荆梦竹无助的样子。于是他决定自己也不去。就对公社的马书记和牛主任说:“我可不想干文艺兵。”
马书记叫他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再征求征求父母的意见?他知道自己的父母早就通过县里的王叔叔跟冬青公社的领导打过招呼了。他还是决定不走!
回到知青点,这件事就憋在了他的?